台北圆山的癞哥巢

2020-06-23 分类:P快生活 作者:

台北圆山贝冢史前遗址上,原来主人存活的漫长时段,大致与中国仰韶、龙山文化,以及殷商王朝,列于相同编年栏之中,也就是大约在两三、千年前时间轴上。我手中一本日本吉川弘文馆1981年出版的《标準世界史地図》,就这样处理,只是「圆山」居然被标记成:「丸山」(见图)。

台北圆山的癞哥巢

「丸」与「圆」(日本汉字为「円」),都可念作maru,都是圆形之意。不过,「丸山」两字,总会令历史研究者不由得想到十七世纪日本新兴国际都市长崎的特种行业:「丸山游女」。近代初期欧语文献常见的Geixei、keesje,是音译自汉字「倾城keisei」,就是指日本风俗业的妓女;如同频频出现的欧语「Bonzo」,是音译自「坊主Bouzu」一样,在指日本有特色与地位的和尚。丸山游女的恩客,当然包括远道渡海而来的荷兰人与华人。当时,幕府规定出岛内的商馆荷兰人不准走出去买春,得由丸山游女入馆为荷兰人服务。相对的,长崎唐人屋敷的华人,却可进进出出,春城无处不飞花。

台北圆山的癞哥巢

有山就有水,有人就有鬼;有树就有鸟,有社就有婊

台谚也有「无娼不成镇」,当时,有国际多元族群聚居的台南新港社(Sinkan)、台湾市镇(stadZeelandia),怎可欠缺这部分的历史风景?可惜,正经历史研究者不会去想像与碰触这类的残酷现实社会。因此,日本时代以前的台湾史景观,好像不用有声色场所当背景,统治者与被统治者,都在致力于发挥东亚航运中心、反清复明,以及筚路蓝缕以启山林,都是清教徒、太古完人;没有丸山游女,只有圆山太古巢。一切有说不上的奇怪。

圆山,道地台北人会叫「圆山仔înn-soann-á」,山势为小而圆之山,有时写作「员山仔」,这是台湾各地都有的菜市仔地名。大清帝国统治台湾晚期,据说曾到省城福州附近都市当过老师(闽县教谕)的台北大龙峒乡下举人陈维英,选择在这座其貌不扬的圆山仔顶筑屋,号称「太古巢」。不久改朝换代,日本人一开始便在这里发现着名的圆山贝冢,启动台湾近代考古学的引擎。日本国内也一样,近代考古学是在东京大森贝冢序幕。日台两地考古,都从贝冢垃圾堆开始,真巧之一。圆山贝冢时代湮远,与中国上古殷商遗址,两岸独立对照,时空连接太古(巢),真巧之二。

不过,有时候,巧合只是表面现象。由遥远太古原住民倾倒蚵蛤壳垃圾,堆积而成的小圆山,几千年后虽然被台北名师陈维英文雅命名为「太古巢」,严格讲起来,真的是有歪打正着的地名巧合。陈老师命名为「太古巢」,当年有题诗,收录于《淡水厅志》,诗中有:

山中甲子不知年,梦入华胥一枕边。

坏土原无盘古墓,枯枝独闢有巢天。

两仪石上搜遗迹,八卦潭前隐散仙。

自笑草庐开混沌,结绳坐对屋三椽。

彷彿是陈老师把圆山仔顶当成不知岁月之华胥古国,把它比拟成混沌盘古开天的「太古」时代,一切由诗心所生,是诗人原创。但根据文献与当地传说,指圆山仔以前曾是痲疯病人躲居之处的「癞哥寮thai-ko-liâu」,陈老师兄弟为了雅筑,把这些可怜的癞哥烂痨(thai-ko-nōa-lô)病众赶出去,屋筑城之后,并不避讳原是癞哥寮而取谐音雅意之「太古巢thài-kóu-châu」。

这可不是老番膨风,或独创出来的传说喔。读者若不信,可上网去查国立台湾图书馆台湾学数位图书馆的日本时代期刊《爱书》,1938年,田大熊写的〈陈维英与太古巢及其联集〉一文。战后,台北文献耆老也再重複传承。

大龙峒的圆山仔,从地理位置来看,在清代是聚落外缘,有观音寺、牛埔空地,用来安置与隔离痲疯病人,并不令人讶异。不过,老番还是不排除另一种地形命名的可能。传统漳泉潮语系的台湾人,面对地形石砾凌乱的小山、坑谷,通常会叫「太高坑」、「大窠坑」等等。圆山仔的凌乱贝冢堆积,让人不由得命名为「癞哥巢」,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老番这次说故事,结尾还是要提醒读者,绕着圆山考古遗址,我们可想到若无丸山游女,那幺有战后美援时代中山北路的猫仔佳丽,我们可想到天朝老师读书人,想到不知是国姓爷,还是荷兰人投掷剑身的剑潭,想到剑潭的观音亭和尚与挡路蛇………台湾的故事这样讲,好像也很有趣。

上一篇: 下一篇: